Alphaville Godard, Jean-Luc 1965

2月10日，离开上海的头一天，拿出买了一年多都没有决心看的《阿尔法城》来放。每次离开最舍不得的是投影仪，一定要昏天黑地猛看一堆才肯把镜头盖上。 杭州家里只有电视，这决定了我们所有电影都只能在上海家中看掉。

幸运的是还有电影

简单地讲《阿尔法城》是关于一个男人将一个女人拯救出周而复始的机械生活的故事，是一个男人（始终由男人来完成）让一个女人找回主体意识的过程。这多像阿伦·雷乃在《去年在马里昂巴德》中讲述的故事。事实上，相似的不光是剧情结构和权力关系，还有演员那刻意僵硬的言行举止，一个虚构的、隔绝的自我循环的孤岛，永处在回环状态的走廊，荒谬的规则和周而复始的生活，一个外来的入侵者（男人），以及一个以拯救之名被带走的受困者（女人）。仅时隔四年，戈达尔把一个在阿伦·雷乃和格里耶那里已经讲透了的故事又拍成了电影，他还能做什么？

真实与虚构的互渗，记忆、梦幻和错觉交错的现时，戏里戏外的政治斗争，共同体的运行机制，主体意识与权力的关系，等等。大道理很快可以讲完，并且早就讲过。幸运的是，还有电影。

这依然是个典型的早期戈达尔电影。粗砺而挑衅。比如片头一个跟拍的长镜头，跟着主角走过没完没了的走廊和通道。记得David Mamet曾调侃说美国导演尽会拍些“跟着角色走”的电影，可是，戈达尔也总在拍“跟着角色走”的电影，事实上，能把跟着角色走的镜头拍得好看相当不容易。毕竟，没有几个人能走出贝尔蒙多在《筋疲力尽》中那派跌宕起伏的景致——《阿尔法城》中那个中年男子约翰无论是相貌还是行走的样子都让人灰心。

阴沉而冗长的行走，怎么拍？对于戈达尔的难题是，既要拍出高度程式化的环境，又不致让镜头过于单调。于是行走路线不断地折转（几乎像在原地兜圈），一边是女服务员不间断的标准礼貌语言，一边是约翰明显失礼的缄默；一边是侍者谦恭的服务，一边是约翰粗暴的表示拒绝的手势。好像这个男人铁了心与整个环境保持不合作。罗里巴嗦走了一路，一方无比友好而另一方无比冷淡且都显得理所当然。这种理所当然其实很有喜感。就像在希区的《哈里的麻烦》中，老姑娘看见尸体时温和地对它旁边的老头儿说：“船长，您有麻烦吗？”。荒诞产生了，简单的言行因为不合时宜，因为人物关系的滑稽和荒诞变得好看。

运镜也有戈达尔一贯的妙招奇出。比如一个约翰上电梯的镜头，摄影机倒退着拍他走到电梯口，然后摄影机进入紧挨着的另一部电梯，透过玻璃墙拍电梯内的人们，直到上升的电梯停下来，摄影机跟随约翰走出，继续跟拍。一个相当复杂的镜头。30年后，让·雷诺被同样的一个镜头拍到他和一个女人进入卡蒂亚当代艺术基金会——努维尔设计的一个建筑——的过程。这个场景出现在安东尼奥尼最后一部电影《云上的日子》中的最后一章里。文德斯在1995年协助安东尼奥尼拍摄该片时，唯一一次作为后援直接执导的就是这个镜头。他折腾了一整天，然后说，要让两部电梯同步运行实在太难了。

显然那个镜头是安东尼奥尼的主意。 不知道安大师有没有看过戈大师的东西。

直立入侵者

戈达尔或许没有像特吕弗让镜头如行云流水，也不像安东尼奥尼让几乎每一个镜头都精致准确复杂，但是他能出奇招，比如把失控后的城市走廊拍成一出行为艺术般群魔乱舞的当代舞蹈，把约翰与警察的搏杀拍成点到即止的实验戏剧；他在运用镜头上几乎无所顾忌，跳格剪辑，强行切入公式、图标和文字；他颠倒行为在时间上的因果关系，视古典叙事为无物。他的革命的激情，他的蛮横的讥讽……悖谬竟是，戈达尔电影作为电影的爆发力，正是来自电影取代其叙述对象而直接在场的姿态，它破坏了一切电影曾经精心营造的现实幻像，刻意露出营造这些幻像的马脚。他让观众与电影间离，让电影成为其自身的记录。对好莱坞电影构筑幻像的讥讽，与对现实社会所存在的各种幻像的警惕，并行在他的电影中。他似乎永远处在青春叛逆期，不断寻找下一个与之决裂的对象。一个直立入侵的野蛮人，带着中产阶级文化精英的敏感和狂傲，让电影异常强悍。

低技派未来

《阿尔法城》是一部关于未来的电影，非常不科幻的那种未来。另外几部我喜欢的“低技派”科幻电影包括同时期特吕弗的《华氏451》（那时候他和戈达尔还是好朋友），以及文德斯的《直到世界尽头》（在帮安东尼奥尼忙完《云上日子》之后）。大量使用真实外景拍摄，还能号称自己在创作科幻电影，这需要有足够的幽默感和想象力。塔科夫斯基的《飞向太空》也够“低技”的，可就没有这种幽默感。我不太喜欢。当时“新浪潮”中倡导作者电影的两位好友，戈达尔和特吕弗，两年中先后拍摄了各自的唯一一部“低技派”科幻电影，应该不是巧合。《华氏451》需要另外再讲。

我愿意把戈达尔的“低技派”做法理解为他实在没有耐心去费力再现一个关于未来的真实面貌。唯一出现的高科技的确是高：巨型计算机“阿尔法60”——比号称“硬科幻”鼻祖的库布里克在《2001：太空漫游》中的超级电脑HAL9000还早了3年。戈达尔在计算机出现之初敏感地意识到电脑控制人脑的潜在趋势，那个控制城市的“阿尔法60”与真正出现的巨型计算机很相像。科技带来权力结构、政治模式和社会关系的变化，最终带来价值观和伦理观彻底异化，于是镜头终究对准了人。主体意识的被革除和寻找构成了整部影片的叙事焦点。就像特吕弗强化电视取代书籍的这一转折，而文德斯抓住从文字向图像的转向一样，在《阿尔法城》中，事件、行为、情感、人际关系都由这个激变点引发出来，获得戏剧性并构成电影愿意去关注的矛盾。（待续）